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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研究开启新的视域

2019-04-12 06:48:57

“文化研究”这个概念开始一阵紧似一阵地叩打中国文学批评的大门。从名词介绍、专题论文到个案研究,“文化研究”越来越频繁地出入学术刊物,并且日益时兴。与其说文化研究是一个严格的理论学派,不如说这是一个新型的批评运动。没有一个固定的理论纲领,只有一种相近的兴趣。《离骚》、《红楼梦》、莎士比亚戏剧可能是文化研究的素材,麦当劳文化、MTV或某一幢建筑物的空间格局也可能成为考察对象。文化研究的一个明显后果是,文学批评的秩序被再度扰乱,学科的分工与边界遭到了侵犯。犹如许多领域一样,文学研究也曾上演了开放、冲突与磨合三部曲。这个理论故事的结局是,一批眼花缭乱的概念、术语——诸如现代性、后现代、解构主义、女权主义——终究被确认为文学研究的前沿问题,慢了半拍的大学讲坛也开始为“情势”或者“文本”恢复名誉。这时,“文化研究”又突然驾到——这是何方神圣?

一批专题论文和个案研究显示,身份、性别、阶级、民族、意识形态均是文化研究热衷的主题。一些理论家正在有意无意地透露这种观点:新批评、形式主义或者结构主义已成为保守的“新古典”,文化研究代表的是历史的前锋。但是,另一批理论家对文化研究忧心忡忡:文学又到哪里去了?生活、党性、阶级、民族、意识形态——中国的文学批评曾调集一大批诸如此类的概念复盖了文学。“庸俗社会学”粗暴地用一系列政治命题肢解文学;文学不再是一个有机体,文学的碎片和残骸只能成为种种政治观点的见证。如今,尽管“庸俗社会学”声名狼藉,它的幽灵并未走远。如果文化研究再度把文学视为配角,“庸俗社会学”一定借尸还魂。那个时候,人们又会看到充当思想史材料的文学,看到了充当阶级压迫、性别压迫证据的文学,可是,谁来回答这个问题:文学本身是什么?

上述的忧愁无疑可以追溯至20世纪中国文学批评史的一系列重大挫折。“庸俗社会学”一度严重抑制了文学的活力,人们对文学批评产生的伤害记忆犹新。但是,文化研究的破门而入带来了新的理论挑战。人们不得不重提历史事件,辨析几个理论焦点。

首先有必要澄清的是,“庸俗社会学”使人反感的缘由是“庸俗”而不是“社会学”。任何一种文学研究的方法都没有天然的免疫力。无论是新批评、结构主义、精神分析学理论还是粉墨登场的文化研究,任何庸俗的生吞活剥都只能制造一些牵强生硬的结论。研究方法可能开辟某种特定的视阈,或者提出某种进入问题的角度,但是,研究方法不是灵丹妙药——研究方法并不会自动地产生智慧、深刻的洞察和有力的思想。这个问题的另一面即是,各种研究方法都包括了产生洞见的可能。新批评或者精神分析学理论可能独辟蹊径,文化研究可能耳目一新,古老的社会学考察也可能提出语重心长的发现。人们没有理由将失败的社会学观点当成了社会学方法的失败。方法迷信的症侯通常是,先验地、固执地崇拜或拒斥某一种研究方法。

另一个深入人心的理论观念是,文学研究必须坚持“文学性”的研究。“文学性”意味了文学之为文学的特质,但是,20世纪的文学理论并没有就“文学性”的内涵达成共鸣。人物性格的分析,再现社会历史的程度,作家无意识之中的“俄狄浦斯情结”,读者的心理反应,还有种种涵义游移的“艺术规律”,这些都曾投奔到“文学性”的名义之下,充任研究的对象。

当然,呼声最高的一个观点是,文本的形式特征决定了什么叫作“文学”。新批评、形式主义和结构主义共同将这个观点确立为文学研究的条件。这个意义上,R·韦勒克具体地陈说了考察文本形式特点的几个层面:声音层面,即考察文本的谐音、节奏或格律;文体层面,即考察某一种文体种别独特的话语系统;考察文本之中潜藏的意象、隐喻、象征、神话原型;考察叙述性文本的性质及其模式。(注:参见韦勒克、沃伦的《文学理论》,刘象愚等译,三联书店1984年版。)总之,这几个层面的描写是设立文学定义的基石。

然而,上述的考察经常遭受某些有关文本的辣手问题。例如,为什么现代汉语新诗要放弃一整套体系严密的诗词格律?为何以历史故事为素材的长篇小说未能出现于先秦时期?为什么大量中国章回小说之中镶嵌了种种古典诗词?为何中国古代戏曲没有遵循西方古典主义的“三一律”?显而易见,文本的内部考察杯水车薪。意味或隐喻的解释说明不了产生意味与隐喻的条件,文本结构的拆解说明不了这类结构构成的时机。深入的文本解释必须进入文本背后的话语类型、意识形态和更加庞大的历史文化结构。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文本的精致考察同时还产生了一种压强——迫使人们打开视域,考察某种文本赖以活动的气象学和生态学,从社会历史的各种冲动当中找到文本的根系。

文本是文学研究的起点而不是终点;从文本的考察进入一个巨大的文化空间,并且根据这个空间的意识形态结构重新构成文本的定位,这在很大程度上即是文化研究的运作方式。迄今为止,文化研究并没有一个标准的界定;人们也不必由于“文化”的一百多种定义而苦恼——解除形而上学的定义也许即是文化研究的主题之一。在我看来,文化研究的重要意义即是打开视阈,纵横思想,解放乃至制造种种文学的意义。某一个学科或某一个理论学派均不再作为一定之规束缚人们的洞察力。

文化研究的开放集中体现于两个方面。

首先,文化研究包括了多种研究方法。从文本分析、心理分析、历史考据到田野调查、定量统计、跟踪视察,文化研究不拘一格。这不啻于开启了文学的多种层面,提供了不同的思想聚焦点。从新批评、俄国形式主义、结构主义到精神分析学派、解构主义,20世纪西方文学理论的诸多学派不但显示了一系列相异的理论模式,同时还对传统的文学批评视野产生了持续的震动——其实,文学批评可以拥有许多眺望文学的窗口。尽管如此,当今中国的文学批评仍然十分单调。浏览一批文学批评的论文可以发现,现实主义模式依旧是多数批评家的理论预设。不论遇到哪些迥异的文本,批评家总是围绕相当有限的几个关键词组织一些似曾相识的阅读感想。或许,文化研究至少可以向他们提供一个启示:远远不止一把钥匙可以打开现实的秘密;文学可以从各个层面再现和阐释生活。因此,文学批评也没有理由一直把文学的意义冻结于“民族性”、“性格”、“历史画面”、“真实”、“文化品味”、“苦难”、“忏悔”甚至不伦不类的“好看”这几个术语周围。

其次,文化研究不再局限于关注文学经典。通常被视为下里巴人的大众文化同样纳入了理论家的考察范围。文化研究认识到,无论是意识形态功能还是具有的读者数量,大众文化的意义决不亚于文学经典。文学经典构成了社会的文化记忆,广告或武侠小说不是也在塑造人们的意识?大学课堂讲授电视肥皂剧或者把侦探小说作为博士论文的考察对象,这类风气多半来自文化研究的倡导。更大的范围内,文化研究甚至将世界视为一个可供分析的大型文本。无数物资材料组织了一个物资的世界;同时,这些物质材料的组织方式提供的是一个符号的世界。从建筑物、城市社区规划到家具的风格、汽车式样,各种形式符号的表意系统、象征功能以及意识形态涵义均是文化研究的阐释内容。换言之,文学批评所善于的文本分析有了一个巨大的用武之地。

可以认为,文化研究打开了视域之后,文学与社会历史之间的多维联系得到了肯定。文化研究的每一种研究方法都揭露了特殊的联系方式。以诗证史也罢,文学的白日梦功能对社会心理的分疏也罢,追求俚俗、追求粗野的修辞与激进的反叛情绪之间呼应也罢,电视肥皂剧之中的主人公对于中学生衣饰的影响也罢,通俗读物之中的廉价爱情对于女性的歧视也罢,从巴尔扎克那里“比从当时所有职业的历史学家、经济学家和统计学家那里学到的全部东西还要多”(注:恩格斯《致玛·哈克奈斯》)也罢——总之,文化研究的种种结论都证明了文学与生活的密集交织。这是文学的气力,而不是文学的羞辱。文学犹如种子一样撒入生活的各个角落,期待一个合适的发芽时机。世界的设计不可能完全依据文学提供的尺度,快意恩仇或惩恶扬善仅仅是想象之中的故事;但是,世界上有没有文学的声音是不一样的。正义、善良、同等、经济和科技含量正在从各个方面加入世界的配方,力图左右世界。文学精神没有理由放弃对社会历史的影响——哪怕是极为微弱的影响。文学没有理由畏缩,转入冬眠。

这是不是损害了“纯文学”的理想?纯文学,这个概念曾经以勇敢和革命著称。很长一个时期,文学仅仅是阶级搏斗的工具,是政治观念的传声筒。“纯文学”的提出表明,文学坚决地抖落附在身上的种种桎梏,恢复文学的清白。文学就是纯洁的文学,拒绝充当各种额外“使命”的代理。所以,文学到语言为止,文学就是“玩”语言。当时,这几乎被视为大逆不道的主张。文学身陷重重箝制的时候,一个“玩”字也会撞得火星四溅。可是,历史的场景变换得很快。如今的“玩”又算什么?休闲的概念已众所周知。白领阶层正在斟酌酒吧或者迪厅的品味。新富豪玩的是古董、名牌轿车、海滨别墅或者环球旅行。“玩”语言无非是跟在这个队伍尾巴的一个小角色而已。从先锋的锐气到守旧、凝固,这是“纯文学”概念演变的历史曲线。我曾在《空洞的理念》一文之中给予描写:

可以看到,“纯文学”的概念正是在八九十年代的历史文化网络当中产生了批评与反抗的功能。这个概念从另一个方向切入了历史。然而,历史的辩证法就在这个时候启动了。这个概念发生了影响之后,“纯文学”开始被赋予某种形而上学的性质。一些理论家与作家力图借用“纯文学”的名义将文学情势或者“私人写作”奉为新的文学教条。他们深信,这就是文学之为文学的特征。这个时候,“纯文学”远离了历史语境而开始精心地维护某种所谓的文学“本质”。电子传播媒介、现代交通和经济全球化正在将世界联为一体。种种新型的权利体系已诞生。历史正在向所有的人提出了一系列重大的问题。但是,这时候的“纯文学”拒绝进入公共领域。文学放弃了尖锐的批判与反抗,自愿退出历史文化网络。“纯文学”的拥护者不惮于承认,文学就是书斋里的一种语言工艺品,一个语词构造的世外桃源。先锋文学的激进语言所包含的意识形态解构已为漫不经心的语言游戏代替。……这个概念却突然丧失了历史份量。

固然,强调文

学参与公共领域和历史文化网络并不是再度把文学作为哲学、社会学或历史学的图解资料。文学形式的形成包括了社会历史的催化,但是,形成之后的文学形式保证了文学内容的独立性——独立于哲学、社会学或者历史学。这即是形式自律的意义。问题的深入之处在于,文学的自律恰恰是在参与现实之后显示出来的。自律不等于孤芳自赏。文学话语与其他符号系统的差异证明了文学之为文学的性质。这时,比较是语重心长的。古老的“摹仿说”正确地看到了文学与现实类似的一面;文学情势的考察——例如俄国形式主义的“陌生化”之说——重视的是文学与现实相异的一面。后者之所以愈来愈得到理论的关注,由于相异说明了愈来愈多的问题。相异使文学成了现实的“他者”,相异使文学显示了现实所匮乏的是什么,相异还使文学展现了一些可能的维度。于是,相异使文学进入现实,同时又不屈从于现实。文学与现实的类似使文学可解,文学与现实的相异使文学具有批判性。

或许,以上的表述必须加上一些限制性的定语——“真正的”文学或者“理想的”文学。可是,如今的文学恰恰正在往相反的方向演化。文学正在边缘化;另一方面,种种文学以外的气力试图敲开文学的形式,改造文学。强权对于文学的干涉众所周知;同时,文学所遭受的另外一些压力也不容忽视。电影对文学的表述语言产生了哪些影响?电视如何夺走了文学的读者?广播站点的增加给文学带来了什么?流行歌曲冲垮了传统的诗歌吗?畅销书的写作模式起的是什么作用?小报上离奇的故事会不会比正统的文学更为引人?通俗刊物的巨大发行量是一种启示还是一种打击?读图时期会导致文学的瓦解吗?忙忙碌碌的读者还有没有时间浏览篇幅巨大的长篇小说?计算机网络上的文学与印刷在纸张上的文学具有多少根本的差别?……最少可以从这些有趣的问题之中看出,冲击文学传统的因素增加了许多,意识形态征用文学的手段也隐蔽了许多。各种流行的文化样式熙熙攘攘,文学既给予抗拒,又给予合作。文学企图固守传统,保持既定形式,但文学又不得不在多方的周旋之中赢得新的空间。总而言之,现代主义式的反抗、拒绝和孤独的愤怒渐渐过时;后现代主义式的解构、融合和大众化逐渐占据上风。文学与商品之间的距离越来越靠近,或者已经成为走俏的商品,甚至开始大规模的产业化。文化生产正在诞生种种史无前例的情势,文学的经济意义成为一个令人垂涎的主题。这时候,文学编织到一个愈来愈复杂的关系网络之中,出现种种明显的或隐蔽的互动。例如,一部电视肥皂剧的情节特点可能与广告赞助商推介的商品、电视台播放的时间段、剧情介绍的文辞以及掌握家庭采购权的主妇存有彼此制约的连锁关系。文化研究的重大议题即是,揭示文学背后的文化脉胳,揭露文学批判性的当今形式,揭露文学的批判性如何转入另外一些文化样式,得到增加或者削弱。人们已经对文化研究的理论渊源谈了许多:马克思主义的批评传统,法兰克福学派和伯明翰学派,阿尔都塞的意识形态理论,葛兰西有关文化霸权的思想,罗兰-巴特对平常文化符号的分析,如此等等。的确,只要意识到中国文学正在进入某种新的历史结构,人们就会意想到这些理论阐释的巨大活力。

文化研究不存在一个充当“大叙事”的理论纲领,种种个案分析并不是某一个理论体系的派生物。文化研究恍如显示,具体的、深刻的理论分析远比一个自足的理论体系重要。这也暗示了理论趣味的重大转换。黑格尔式的理论体系不再是一个输出各种理论命题的中心结构,整体化的理论图景已经破裂。人们生活在每个历史局部,不要用形而上学的大概念掩盖各个历史局部的特点,并且强行虚构一个统一的逻辑,一个和谐的理论场。文化研究描述每一个文学个案的理论形象,描述它们的独特理论精神以及相互之间的矛盾。许多时候,这些绝不雷同的理论形象恰恰对整体化理论图景构成了抵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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